斯坦福监狱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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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距小科普:斯坦福监狱实验

《三字经》与《圣经》的撕逼大战


1971年8月17日的早晨,18名年轻人先后在街坊邻居的注视之下被搜身,拷上镣铐,最后塞进警车。而这一程的目的地,正是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系的地下室——斯坦福监狱 (Stanford Country Prison)。

这18名年轻人分别被赋予数量相等的两种身份:“守卫 (guard)”和“囚犯(prisoner)”,乔装打扮之后,在这个模拟监狱里开始了看似“cosplay”的实验生活。

而实验后来的发展也同样的为人所知:原本计划进行14天的实验,在进行6天后因为守卫和囚犯双方关系激化,局面失控,被迫叫停。

这就是堪称斯坦福大学最著名也最臭名昭著的“斯坦福监狱实验 (The 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二十世纪饱受争议的“死亡实验”。

“欢迎来到斯坦福监狱。”

这场实验被它的主持者,斯坦福大学心理学教授菲利普·津巴多 (Philip Zimbardo) 和他的几名研究生,设计得无比真实。

实验的参与者,是他们以每日15美元的报酬征集来24名经实验被证实为“正常的、心理健康的”志愿者(最终实验中有十八人参与,其余六人为替补)。他们大多数为在斯坦福大学或加州伯克利大学参加夏季课程的,来自中产阶级的本科生,也在之后的实验分析中,也被津巴多描述为“一代人的佼佼者”。

通过掷硬币的方法,这18名大学生被实验者赋予了各自的身份(守卫和囚犯),并被告知分配的结果是根据他们前期性格测试的结果而决定的,以便让他们更好地融入角色。

在斯坦福大学的地下室里,九名囚犯住在三间三人一间的、由办公室改造成的囚房里。囚房外,是狭小的走廊;对应的,还有狱警办公室和禁闭室。

囚犯们抵达监狱后,会经历一套基本程序:被扒光,搜查,“除虱”,再发有一套印有号码的长袍(dress)做囚服,脚踝上拷上沉重的枷锁,蹬着松松垮垮的橡胶拖鞋,再戴一顶女士尼龙袜制成的帽子。“真正的男囚犯不穿连衣裙,”津巴多解释,“但我们了解到,真正的男囚犯的确会感到屈辱,雄风不再。我们想,通过让男囚犯不穿内衣钻进连衣裙,就可以快速地产生类似效果。”袜帽是用来代替囚犯所须的剃光头发。

相对的,看守们则身着统一卡其色制服,装备以口哨、警棍,以及光可照人的太阳镜——为的是防止和囚犯之间的眼神接触,也帮助他们在囚犯之间树立起“唯一的绝对权威”的印象。可同样是一模一样的装束带来的,破旧的囚服和替代了名字的编号将囚犯的所有人归为一致,剥夺了属于个体的独特性。

守卫们拥有一切真实狱警所拥有的权利;扮演囚犯的学生们也被告知,在实验过程中他们的部分人权可能被侵犯。

监狱唯一的窄走廊的一端装有摄像头,囚房等相对较私人的空间也设有监听器。守卫和囚犯被告知自己的行为将时刻处于监视之下,所以在任何情况下,守卫都禁止对囚犯进行人身攻击。

“从这一刻起,你们永远不该再将这一切视为研究或者实验。”

 

没有人在一开始能预测到实验在后期实际的走向,就连实验的组织者津巴多自己也曾在实验前表示“这可能会是十分无聊的两个礼拜”。

守卫态度的转变简直可以说是在顷刻之间。从最开始展开囚犯入狱基本程序时的迟疑和推让,到实验的第一天夜间吹响起床哨以验证自己在囚犯心目中的权威,专权带来的优越和放纵已经很难让人相信是瞬间膨胀起来的了,反而像有开关控制一般,一瞬间被释放了。

就在短短的六天时间内,这些“正常的、心理健康的”守卫本科生们就发明了全套的惩罚措施:半夜唤醒,反复背诵囚犯编号,禁止清扫便桶,俯卧撑,没收床垫和囚衣,关禁闭… 连为紧急情况而准备的灭火器也成为人身攻击的武器,更不用说守卫随身配备的警棍了。囚犯们也曾尝试过组织暴乱,而这些无力的反击不仅仅是被迅速地镇压下去了,更激起了守卫们更恶劣的压迫行为。实验者们的无动于衷,也像是对守卫们欲所欲为的鼓励。本应监视着任何出格行为的摄像头,如今更像是守卫们表演的舞台。正如实验者们所记录下的:

“……当我们看到狱卒强迫囚犯做俯卧撑时,我们起初认为这种惩罚对监狱而言不合时宜,太幼稚了……但是后来我们发现俯卧撑在纳粹集中营里是常用的惩罚措施……我们实验中有一个狱卒会踩在做俯卧撑的囚犯背上,或者强迫其他囚犯踩或坐在背上……”

“……三间牢房之一被设定为特殊牢房,参与叛乱最少的囚犯被转移到这里并享有特权,可以拿回他们的衣服、床,而且可以刷牙……但很快,狱卒把几个‘好’囚犯转移到‘坏’牢房,‘坏’囚犯转移到‘好’牢房,囚犯完全困惑了,叛乱领袖开始怀疑好牢房里的是告密者,信任被破坏了。……我们的顾问后来告诉我们,真正的监狱里也使用类似的技巧来破坏囚犯的联盟……狱卒通过令囚犯之间相互攻击来避免自己被攻击。”

当实验进行到第36个小时时,就有一名囚犯因受到极度精神压力而出现哭泣、咒骂等各种各样的歇斯底里症状而退出了实验,而在仅仅六天不到的实验中,就有两名囚犯出现了相似的症状从而被退出实验。

“……唯一不肯和牧师说话的是819号,他想见医生。……和我们交谈的时候他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哭泣……我取下了他的脚镣,告诉他到旁边的房间休息,说我会去拿些食物来并叫医生。

“但就在这时,一个狱卒把其他囚犯拉到一起,让他们大声重复:‘819号是个坏囚犯。因为819号,我的牢房变得一团糟,狱警先生。’整齐划一地重复了十几遍。

“回到屋里,我看到的是一个男孩在无法遏制地抽泣……我对他说我们离开吧,他拒绝了。他流着泪说他不能离开,因为其他人认为他是坏囚犯,虽然他身体不舒服,但是他还想回到牢房里证明他不是。

“这时我说,‘听着。你不是819号。你是 [他的名字]……我是一位心理学家,不是典狱长。这不是真正的监狱。这只是一个实验,这些都是学生,不是囚犯,就像你一样。我们走吧。

“他突然不哭了,抬头看着我,就像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小孩一样。他说,‘好,我们走吧。’”

 

由斯坦福监狱实验为素材制作出的同名电影在B站上播放,面对守卫越来越过分的行为和津巴多每一次的无动于衷,甚至说,是在看戏的心态,常常刷了满屏的弹幕都是“这个教授才是心理有问题吧”。

津巴多本人也并未反驳这个观点。不可否认,实验者们也在实验的过程中,深陷在那样的情景下。

“这是我自己犯的错误。……我自己扮演了典狱长的角色。一旦我在客观研究者之外还扮演了这个角色,我的判断力就被扭曲了。”

“我们没有时间反思。我们必须为囚犯提供一日三餐,处理他们的情绪崩溃问题,与他们的父母交涉,还要管理假释委员会。第三天当我睡在自己的办公室时,我已经成为了斯坦福郡监狱的狱长。那才是我,而我再也不是研究者。我的姿势甚至也开始改变——当我进入监狱区时,我会将我的双手放在背后。我以前从没这样做过,那是将军阅兵时所采取的行走姿势。”

津巴多在事后回忆起实验期间的一件小事:他的另一位同僚问他,这场实验是否有一个“独立变量”。

“令我惊讶的是,我当时真的对他火冒三丈,我下属人马的安全、监狱的稳定性岌岌可危,我却不得不和这些多愁善感的、软弱无能的,整天考虑平等啦、学术啦这样的笨蛋虚与委蛇,关心什么独立变量这样荒谬的东西。他问我的下一个问题是康复计划,这个蠢蛋!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个时候,我已经在这个实验中走得太远。”

不仅仅是津巴多的自知之明,在实验后的采访中,其中一名守卫志愿者也变相指出实验者本身偏离正轨对实验走向造成的影响:

“我觉得津巴多试图创造一个戏剧性的渐进高潮,然后尽快终止它。我想在整个实验过程中,他都知道他想要什么,并且以此来塑造实验——通过如何构思实验到最后如何结束实验——从而与他已经得出的结论取得一致。他希望自己有底气说,大学生、那些有着中产阶级背景的人因为被赋予了角色和权力也会自相残杀。”

而后让津巴多认识到这一点的,也正是来源于一个实验者本应用有却没能掌控的第三者角度——当津巴多的一名刚毕业的女学生,克里斯汀娜·马斯拉奇 (Christina Maslach)来观看实验时,她惊呆了,被模拟监狱里的场景,还有实验者对此表现出的冷漠。

“那个星期四的晚上,我把她叫来地下室,因为按照计划她会参与采访所有的被试狱卒和囚犯。那是晚上十点钟,狱卒押着囚犯排队上厕所,给他们头上罩袋子,锁链锁着他们的腿,推推搡搡,大声斥骂。我呢,我已经逐渐地适应了这样的恶,这在我看来只是每日观察记录上的一个对勾而已:十点钟厕所时间。我对她说,“嘿克里斯汀娜,看看这个,多有趣。”而她却开始哭泣,转身跑出了门口。

两人大吵一架后,津巴多才幡然悔悟,并在第二天一早终止了实验。而这位“女英雄”,也正是日后津巴多的妻子。

 

“每个人都可以变成恶魔?”

斯坦福监狱实验在乍一看间所展现出的,大概是“人性本恶”吧。

“人之初,性本善”,《三字经》中“人性本善”的观点似乎早已深深留在了我们的脑海中。与之相对,《圣经》从偷吃禁果开始,就处处暗示着“人性本恶”的论调。一群“正常的、心理健康的”好人将另一群“正常的、心理健康的”好人在短短几天内逼入绝境,甚至歇斯底里,着实令人心头一震。毕竟人性的本性从不是一个有对应释义的名次术语。可在实验中不可忽视的,却是监狱环境对守卫和囚犯的心理和行为带来的影响和扭曲。

津巴多说:“我的研究就是关于场景和体制的力量。”

“一个人面对一个权威的压力时屈服的。但是我的感觉是,那样的事情其实不常发生。更常见的情况是,人们之所以做坏事,是因为他们在扮演一个角色。他们是工头,是老师,是祭司,他们身处角色场景之中,是场景推着他们走向负面的结果。我的研究就是关于场景和体制的力量。我把好人放进了坏的场景——监狱。”

其中一名守卫志愿者,也在实验后接受采访时更加印证了津巴多的话:

“发生在我身上的并不是意外,而是有计划的。我在脑海中制定了一个确切的计划,我想要迫使一些行动产生,迫使一些事情发生,这样研究者们才有事可做。毕竟,如果我们像在乡村俱乐部一样正襟危坐,他们能有什么收获呢?于是我特意创造了这个一个人物角色。我在高中和大学时曾参与各式各样的戏剧创作。这对我来说非常熟悉:登台前戴上他人的人格面具。某种程度上我也在进行自己的实验,试图问:‘’我能推进多远?在人们说出'住手‘前他们会做出多少施虐行为?‘’但是其他看守没有阻止我。他们似乎也融入其中,并且听从我的指挥。没有一个看守说:‘‘我们不应该这样做。’”

 

“每个人都可以是英雄。”

如果坏人不是绝对的,那好人也不是绝对的,所以超级英雄不存在。

“坏人其实并不是一看就知道是坏的。我想反过来说,英雄也不是一眼就是能看出来的超级英雄,不是武士或者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刀剑。让我们改变一下英雄的定义吧,英雄就是普通的人。有些人说‘英雄是特殊的人,所以他们能做出特殊的英雄之举’。我说,不是的。恰恰是因为他们做出了英雄行为,所以才成为了英雄,就像克里斯汀娜·玛斯兰那天所做的那样。”

结尾的一发安利

在同名电影《斯坦福监狱实验》电影的拍摄中,津巴多本人也担任了电影的顾问。从实验记录出发而撰写的剧本,造就了这部近乎照搬原始实验细节的电影,仅做出了极少的戏剧性改写。失控的监狱和狂热研究者,都在电影中真实地被表达,或者更好地说,被批判了。(推荐配合弹幕一起食用,在刷屏大军间也不乏戳中心声的点评。)

 

Reference

1.    “每个人都可以变恶魔?斯坦福监狱实验的真实启示录”,科学人,< http://www.guokr.com/article/440531/>

2.    “【果壳网专访】菲利普·津巴多:每个人都可以是英雄”,科学人,< http://www.guokr.com/article/441398/?_block=article_interested&_pos=2&rkey=7b61>

3.    “电影的原型:斯坦福监狱实验 详细介绍”,豆瓣电影,< 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4577523/>

4.     “斯坦福监狱实验”,豆瓣,< https://www.douban.com/note/134321036/>

5.    “内部恐吓:亲历者眼中的斯坦福监狱实验”,译文,< http://article.yeeyan.org/view/286247/276167>